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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住手艺

2015-1-19 21:33| 发布者: zhiqiang328| 查看: 2149| 评论: 0|原作者: 潘鲁生|来自: 《中国政协报》

摘要: 手艺原本就是我们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居家过日子的把什物件儿、女儿出嫁的衣服被褥衣裳、娃娃出生起即陪伴身边的虎头鞋帽、走亲访友的面花儿点心小食、祭祀时的纸扎纸马,还有年节里的年画剪纸红灯笼,可以说每个家庭 ...

  手艺原本就是我们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居家过日子的把什物件儿、女儿出嫁的衣服被褥衣裳、娃娃出生起即陪伴身边的虎头鞋帽、走亲访友的面花儿点心小食、祭祀时的纸扎纸马,还有年节里的年画剪纸红灯笼,可以说每个家庭都离不开手艺,人生里许许多多重要时刻都有手艺的装点陪伴,朴素温暖、充满情谊,包含着人生的礼仪和做人的道理。随着工业化和商品化的快速发展,手艺似乎一夜间淡出了我们的生活,街头巷尾的工匠艺人早已踪迹难觅,居家的女红木作变成了记忆,一些宝贵的民间技艺濒临失传,人们的家庭日用更多地依赖商场超市流水线和现成货,传统手艺己从热热闹闹的生活中心悄悄走向了现代生活的边缘。
  所以,对于今天的人们来说,如何认识手艺、怎么看待手艺、怎样把这支亘古不息的造物文脉传习下去,是非常紧迫的社会课题,也是我们大家义不容辞的文化责任和使命。因为我们有义务把祖辈的造物智慧、生活品质传承下去,留给子孙一个具有传统文脉、感情温度、人生道理并充满艺术之美的生活世界,而不是一些贫瘠枯燥的数字、LOGO和符号;应该给今天的“中国制造”植入文化的芯片、注入文化创造力的灵魂,复兴中华的造物文明。这些理想看似宏阔,其实又很现实,继承传统可以扎扎实实从我们身边做起。所以,今天的话题就是建议大家一起寻找身边的手艺,寻找造物的文化基因,寻找失去的文化记忆,重建文化的自觉和自信,真正在我们的生活中重塑手艺的价值,体验手艺的味道,捕捉那些即行消逝的技艺,在现代消费和商品包裹的空间里换一个视角来发现生活的情趣,体验手艺的境界,体味手艺人的匠心,发现可以创意设计的未来。其实,也只有当手艺文化真正融入我们的生活,成为我们身边的、常见常用的一部分,手艺的文脉才不会断流,手艺文化才能回归我们的心灵。
  找回民族的文化自信
  在当代,传统手艺似乎淡出了我们的日常生活,但几十年来又一直承担着出口换汇的重任。无论是上世纪50年代至80年代,“草柳编换拖拉机”,为国家经济发展换取外汇支持,还是90年代以来,手工艺生产回归农村作坊,成为农民致富的重要行业。几十年来,手艺生产面向外需市场、开展外贸经营是一种主要的存在形态。在创造显著经济价值的同时,存在的问题也值得我们思考。因为手艺生产中的来样加工和贴牌制造,依照的是西方市场要求和生活方式,往往与我们的生活传统渐行渐远,在订单式、模式化生产的同时,原本可以在生产生活中不断丰富和传习的手工技艺、手艺语言、手艺符号等逐渐遗失,传统手艺文化的根基被不同程度肢解。以我们曾经调研的山东临沂柳编产业为例,由于订单加工、面向出口,农村祖祖辈辈打柳编筐的技艺纳入了国际市场。调研中我们看到,从事柳编的老人们为了保障编结过程中温度湿度合适,常常掘了地窖来完成活计,但是其中的辛劳付出与他们获得收入其实难成正比,缺少自主设计和自己的生活创意基础,多少来样加工的背后祖辈流传下来编结纹样和技艺正在遗失,处在产业链末端的手艺农户很大程度上并未实现公平贸易和文化认同,手艺仍然缺少应有的尊重,缺少自主的文化表达,虽然输出了产品获得了劳动力的效益,但没能充分发挥中华文化传承和价值观传播的作用。
  究其原因,手艺要有自己的生活土壤,有自己的文化支撑,虽要行销海外,更要服务身边。如果我们能多一些文化自觉,能深刻认识到这些手工艺术、民间文化的价值,在更广泛的意义上加以保护和传承;如果我们能多一些自信,坚信手艺之美、手艺之道、手艺文化的生命力,把手艺所包含的语言、符号、精神和韵味融入到当代设计和产品生产中;如果我们努力寻求民族文化创造力的根基,把矿藏般丰富的造物文化转化到今天的中国设计、中国创意、中国制造中来;我们的民族文化会更有时代话语权,我们的文化传承与手艺产业会有更强大的生命力。
  要举一个做得好的例子那就是我国台湾地区的工艺研究中心。早在上世纪80年代他们就着手实施民间工艺传习计划,开展手艺文化的保护和传承,将文化传承与工艺传习融为一体,设立了工艺之家的传承模式。近些年来更加大手艺设计的创意力度,并实施“YII计划”,促进手工业者与设计师合作,复兴濒临失传的台湾工艺,很多优秀的手艺创意设计在国际大展中获奖,有力地复兴和传播了民族文化之美。最近,设计师石大宇先生运用台湾传统竹艺设计的现代家具,获得IF设计大奖,这一以竹木为原材料的产品市值5000欧元,价值空间在于文化,示范意义在于自信,值得我们文艺界借鉴。从这个角度看,当前我们所面临的产业转型升级需要文化的驱动力,包括研究手工文化的内生力。寻找身边的手艺,是一种文化的自信,也是重塑文化创造力的根基。
  发现传统生活审美
  我国的传统手工艺可以说包罗万象,那些金工、漆工、陶器、瓷器、七宝、珐琅、琉璃、玉石、服装、刺绣、染织、木工、竹工等传统工艺,诉说着中华民族开工开物的历史;那些琥珀、珊瑚、玳瑁、贝壳、角、牙、骨、皮革等各种材质,体现了先辈造物重天时、讲地气、务材美、求工巧的智慧;还有被我们划分为乡土手艺、市井手艺和宫廷手艺的不同样态,形制各异,意态横生。这些手艺就在我们身边,影响我们的生活。举例来说,扎制灯笼用以装点气氛,但民间的灯笼、市井的灯笼、宫廷的灯笼又有着不同的韵味,带给人不同的感受。我们曾考察福建莆田民间灯笼工艺,一组灯笼组成轮盘,一人举,一人画,绘制过程粗犷有生气。再看市井节庆时的红灯笼,还有传统精美的宫灯,大家能体会到不同的味道和气氛。乡土手艺“土”而接地气,市井手艺“巧”而有韵味,宫廷手艺“精”而有品味。手艺既是心灵手巧之作,也带给人们特别的生活体验和感受。或者说,手艺是一个综合体,自然层面上的本能、文化层面上的形式、生活层面上的功能合而为一。今天,我们寻找身边的手艺,也是突破当前日常生活符号化、形式化、意义化、艺术化的樊篱,真切感受代代传习的审美意蕴。
   所以,让传统手艺走进当代生活,审美是一个关键问题。如今,手艺文化要素已转入手艺产业,手艺定制、手艺体验、手艺收藏,是一种新的生活与消费趋势,也是传统手工艺融入创意产业、旅游服务业、艺术品收藏拍卖等业态的良好机遇。其实,传统手艺可以走向当代,比如陕西剪花娘子库淑兰的民间剪纸,把民间剪纸推向了艺术个性创造的高度,民间美术的符号、色彩、技艺和精神得到民间艺人个体创造力的融会,成为具有自发性和创造性的艺术,这也是民间原创与当代审美的结合,形成了个性化的艺术创作。传统手艺也可以发展为新兴的文化业态,比如苏绣,继承民间传统工艺,丰富创作题材,经过教育培训,形成具有现代语境、自身艺术样式和地方特色的群体性民间艺术,并与理论研究、市场营销和产品开发结合,成为地方文化产业和品牌。传统手艺还可以延展为旅游文化、民俗体验、公共艺术等相结合的文化综合体,比如山东潍坊杨家埠木版年画和风筝工艺,保留了传统民间木版年画和手扎风筝工艺特色,与旅游文化结合,并通过国际性的风筝展会拉动,成为特色化的文化产品。又如陕西凤翔彩绘泥塑,延展其祈子、护生、辟邪、镇宅、纳福的功能,进入都市室内装饰和公共艺术领域,获得新的文化生命。总之,民间手艺在转型期有内在的传承与转化发展路径,有困境,有发展,有生存空间。虽然具体的手艺风格、工艺手段、材质在发生改变,但民间形态的核心内涵没变,有极强的文化再生能力。
   当人们更热衷于手艺定制的服饰穿戴,更乐于从手艺元素、符号和纯粹的手艺体验中感受文化,生活将更加丰富、更有韵味和生机。如果说寻找身边的手艺不只是目有所见、心有所感、有所体验、有所应用,更是创意和推陈出新的设计服务当代生活,那么我们尽可以拓展手艺的创意发展思路,不断融入新材料、新工艺、新需求来创意生活,并使越来越多的手艺元素应用到公共艺术设计、建筑空间装饰以及形形色色的日用产品之中,相信更多的人也将从中找到文化的共鸣。
  延续民族造物文脉
  手艺和汉字是中华民族五千年延续不断的文脉,汉字传承传播的思想,手艺传承的是技艺,是工艺思想,是生产和生活方式。手艺里有表情,有境界,有思想,有深厚的文化根基。比如“天有时,地有气,材有美,工有巧”的工艺原则,深刻概括了造物过程中工艺与材质、人与天地自然的关系,所关注的不只是工艺和技术本身,还有关于物的认知和体验,是一种造物的“道”与“境”,这在今天也有重要价值。
  所以,寻找身边的手艺,不只是认识和了解工艺规范、程式技法、符号元素等有形的构件,更在于把握与手工艺相关的思想和境界。正如庖丁解牛、佝偻承蜩所描绘的,手艺的过程是一种对道的追求,“精益求精”追求的更是精神和境界。从这个意义上说,从手工造物到机械生产,纵然外在生产方式发生了转化,不可失落的是这种内在精神境界的追求和生产生活息息相通的文化状态。如果缺少这样的文化根基和内核,我们简单粗放地加工制造,输出的恐怕只能是劳务和资源,何谈工艺文化呢。
  认识手艺的思想和境界,也将丰富我们的生活体验和文化视野,或者从中读到手艺生活的艰辛与努力,如盐野米松所说,“这些朴素的手艺人……就是每天拼命地为了养活家人而勤奋劳作的最普通的人。当我们对于人生道路产生迷惘的时候,可以去认识认识他们,了解他们的人生态度、对劳动的认识,以及他们在手艺上的气质,也许那才是人本来应该有的活法儿。”或者读到生活的期待和幸福,如我们在手艺调研时所见,农闲时分,屋前院后围坐,聊着家常,养着家禽,看着嬉戏的娃娃,编着手艺活儿,很和美。年终算算收入,不比外出打工挣得少,还照顾了家,这就是当代的田园生活。总之,我们应当认识和理解其中的思想和意义。也特别希望孩子们去认识和了解手艺,捏一捏泥巴,学一学刺绣,钻研一下木作,了解习俗,体验传统,理解我们与物的关系。它可以不是大商场里消费的商品,不是花很多钱去购买的奢侈品和它的LOGO符号,而是我们用心去做的一件东西、一件事情,由此开启的童蒙是有益的,孩子们更能判断事物的价值,理解亲情和专注。
  其实手艺是造物的文脉,不惟我们的文明古国如此,率先走向工业化的欧美国家亦然。西方社会虽然从18世纪下半叶应用大机器生产不可逆转地开启人类物质文明新的发展阶段,但数百年来,他们从未停止对手工艺的追溯、倡扬和反思。工艺美术运动、新艺术运动、装饰艺术运动、手工艺复兴运动,以及现代主义设计,从未间断对于手工艺传统的复兴,并极尽所能地将之融入当代设计,使手工艺活动成为现当代设计史不可缺少的篇章。其实质绝非手艺与机械的简单对峙,而是文化的共生发展。比如以精工制造著称的德国,在其教育体系和职业分工里,手工训练、手工艺占有比较重要的位置。他们认为,有发达的手工业,才有发达的轻工业,才有精益求精的工业制造,如果手艺不行了,发达的工业也无从谈起,人人都能动手、人人都有创意、人人都能设计才是工业化的基础。所以,我们寻找身边的手艺,也是更加自觉自信地续写民族的造物文脉。如宗白华先生所说,“我们对于过往的民族菁英,应当有相当的敬仰,使我们在这民族生存斗争剧烈的世界上,不致丧失民族自信心。我们的弱点固然要检讨,我们先民努力的结晶,也值得我们这頽堕的后辈加以尊敬”。当下,特别是身处社会转型期,我们有责任重拾智慧的基因,续写造物的文脉,激发蕴藏在手艺之中的文化创造力和生命力,寻找手艺的文化生命。
  事实上,传统手工艺传承在当代经历了一个转折的过程。一方面,一段时期以来,行业发展中的手艺资源流失、艺人消亡情况较为严重,存在人亡艺绝、后继乏人现象。有统计显示,我国3025名高级工艺美术师,仍从事传统工艺美术仅有20%。每年专业院校毕业生加入到传统工艺美术领域的不足1%。随着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立法,加强传承人保护和梯队建设,民间手工艺传承情况有所改善。另一方面,在大学教育中也经历了一个认识的过程,如 1998年本科专业目录中“工艺美术”被“设计艺术”取代,到2011年恢复,目前全国有29所高校设立“工艺美术”专业。应该说,手工艺教育是大学发挥文化传承功能的一个重要方面,我们的当代艺术、当代设计也可以从传统手艺里获得灵感,我们可以大学教育中汲取传统手工艺的精髓,加强动手能力培养,开展实践教学,相信心灵手巧的人才必有用武之地。去年,我们举办的“中国现代手工艺学院展”被纳入北京国际设计周,作为一个重要单元,展示了大学手艺设计的重要性。因为手艺里有岁月打磨的光泽,有寻常生活里的寄托,有属于我们的一份记忆,无论教育领域还是设计、创作乃至产业实践领域,都应珍视这支绵延发展的文脉,它维系你我、能增进认同、寄托情感、传承智慧。
  我们更希望手艺传习能够纳入少年儿童的学习以及幼儿启蒙教育中,这不仅是心灵手巧的教育,更是源自母亲、家庭和亲情的教育,也是风物习俗和传统文化的教育,对于大多数都市里长大的孩子们来说对手艺的亲近和传习甚至是一件认祖归宗的大事情,具有文化认同与传承的重要意义。
  总之,如果把社会的发展比作一条丰富的矿脉,过往沉积,新生叠加,手艺正是一支演进生成的轴线,经历了现代工业文明的冲击,而葆有内在的生命力。或者以本来的面貌存在、传承和发展,或者从古老的形式中剥离出来,走向当代艺术,融入当代设计,转化为文化产业。无论如何,手艺总归是我们的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手艺中蕴藏着人们最本质的创造力,蕴含心手相传的感情的温度,包含生活的智慧和期待,还有对自然的理解以及关于生活物用的习俗。寻找身边的手艺,是寻找中华文化的根基,也是寻找我们的自信和坚守;是感知传统生活审美的韵味,贯通创造力的血脉,也是冲破消费物欲的迷障充实和建构我们自己。米兰•昆德拉曾说,“速度是出神的形式,这是技术革命送给人的礼物。跑步的人跟摩托车手相反,身上总有自己存在,他感到自己的体重、年纪,比任何时候都意识到自身和岁月”,那么,让我们在寻找身边手艺的行程中,与传统、岁月和朴素生活而充满创造力的自己相遇,续写一段属于我们的文化传承手艺篇章。


  如何认识手艺、怎么看待手艺、怎样把这支亘古不息的造物文脉传习下去,是我们这代人义不容辞的文化责任和使命。 

  由潘鲁生教授担任首席专家的国家社科基金艺术学重大项目“城镇化进程中民族传统工艺美术现状与发展研究”,希望广大民众能够参与调研普查工作,为便于大家参与,我们开设了“寻找身边的手艺”专题网站、微博以及微信公众账号,欢迎您提供您身边的传统手工艺,与大家共同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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